Monday, 6 April 2009

星期日談情﹕每一個女人的小團圓

【明報專訊】禮拜五下午是例行的工作會議,什麼也沒準備,空白一片地去見教授。路上為了壯膽,買了期待已久的《小團圓》揣在包裏,心想,恁現實多麼糟糕,我總有這些小幸福聊以自慰。後來竟然僥倖過關,興奮之下從辦公室出來就直奔家裏,整個周末閉門看書。

《小團圓》看得異常慢,兩天才看了兩百多頁。自從讀研究生以後,我被迫着練出看書的速度,養成飛簷走壁提綱挈領的閱讀習慣。可是看這本書的時候,我訓練有素的眼睛卻自動慢了下來,不僅看得慢,而且看得累,甚至時常在書中迷了路,陷入「張氏抑鬱」。

我這樣忍耐着看下去,為着那偶爾出現的「心像被針刺了一下」的片刻。這就像看一部冗長的文藝片,被剪輯的人偶爾在最不經意的地方插播一兩個轉瞬即逝的奇異畫面,或者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注腳,使看的人心裏冷不防激凌一下,發一回呆,想起一些雲煙往事,再打起精神接着看下去。

這是一本張愛玲給自己療傷的書。看得出她不肯刪字,不僅如此,還這裏加一點,那裏加一點,愈寫愈長,以致完全不顧讀者的感受,也不管他們跟得上跟不上。她要仔細地把那點點滴滴都寫出來,倒盡了,然後從中搜尋那完全幻滅之後的一點什麼東西─可這整個書寫的動作,以及那欲棄還存的曲折過程,不正是那「一點什麼東西」的影射麼?以至於看得我時時有淚意,卻又哭不出來,仔細分辨這感覺,是一種鈍痛,交織着最深刻的醒悟與最頑固的執著,倒像多年後回想那一段沒有成功的苦戀。

無法釋懷的虐戀

這世上最讓人無法釋懷的愛戀,是虐戀。一面冷眼看着自己被一個不值得的人百般折磨,一面卻在痛苦中向他流淚諂笑,細細尋味着這酷刑中哪怕一絲的愛意,卑微歡喜得像個奴才。

當一個男人被女人征服了,無論他多麼地愛她,在他心裏始終是害怕的,他要馬上想辦法反駁,比如去征服另一個女人,以證明自己沒有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。

當一個女人被男人征服了,她便心悅誠服地卸下自己全副的武裝,從此用全部的智慧去了解和欣賞這個男人,為他着想。在愛情的角力中,女人的賭品向來比男人高尚。

所以,當一個男人贏得了一個女人,他可以放心地享受這勝利的喜悅,以及戰利品;可是當一個女人贏得了一個男人,她的心情卻從此變得無比複雜起來,因為她馬上就會發現,對於這個男人而言,她贏是錯,輸,也是錯。

可是她能怎樣呢?一個從小被教養得連「高大」這樣的詞彙也要避諱的女人,在這個男人面前卻能夠自在地寬衣解帶,甚至享受他為她口交;一個一輩子受到貧困陰影的籠罩,生怕沒有錢的女人,曾經因為八百塊港幣而從心理上與生母斷絕了關係,卻能夠為這個男人慷慨地花錢,甚至在他和別的女人同居以後也仍然解囊襄助。你讓她能怎樣呢?

這個男人有本事令她展露她感到陌生的那個自己,和他在一起,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,都是那樣新鮮的情愫。是的,我們都是喜新厭舊的,男人不斷嘗試新的女人,以保留那個舊的自己;而女人離不開生命中這個男人,因為他令她發現了新的自己。

為了告別的聚會

事實是,終有一天這個女人會離開那個男人,因為她已經贏過了,她無法忍受重來一次。於她而言,那第二次勝利已經算不得是勝利,因為她已經贏過了啊!可她還是要去找他,她要見到他,和他說再見,然後在他的視線中離開。

這是一場為了告別的聚會。無論這場聚會多麼昂貴艱辛,無論這個男人是否在乎,無論他是否順便最後一次享用了她─她要去見他,然後和他告別。

然後她發現,她可以費盡周折去與一個男人從此告別,卻無法去與被這個男人所發現的那個自己告別。她很清楚,她不再能夠接受這個男人,哪怕他回來找她。可是她還能接受那個自己嗎?不接受卻又無法送回去。她將如何自處呢?

這就是那最深刻的醒悟與最頑固的執著。

我隱隱相信,我們這一生,的確是會遇到命中注定的「另一半」的。因為遇到了那「另一半」,終於讓我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。

這是一篇蒼白而又無比糾結的文字,雖然只是篇讀後感,可幾乎每寫下一句話都令我痛哭流涕。在這寂靜的深夜,我一個人,抱着紙巾盒不停地擦眼淚,好像切了一晚的洋蔥。我甚至還沒有開始說我自己的故事。

正如張氏所言﹕「自從寫東西,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有人懂,即使不懂,她也有一種信心,總會有人懂。」

文 王雅雋

編輯 周瑮

http://hk.news.yahoo.com/article/090404/4/biyr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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